2026年9月3日 星期四

〈楊風散記950-4 (3)〉藏在現代神龕裡的清代時空膠囊:苑裡慈和宮與它的三大名匾

來到苗栗海線的「藺草之鄉」苑裡鎮,最難忽視的宗教地標,莫過於聳立在中山路旁、外觀宏偉壯麗的慈和宮。每逢媽祖誕辰或進香時節,這裡總是香煙繚繞、萬頭攢動,展現台灣西部濱海大廟特有的鼎盛與熱鬧。


對初次到訪的遊客而言,在民國六十年代因都市發展而大規模改建的慈和宮,易於讓人誤以為是一座近代的新興廟宇。然而,它其實是一座外顯現代、內藏乾坤的奇特廟宇。

 

作為地方口傳中的「城外媽祖」,創建於康熙五十五年的慈和宮(1716年)其實比房裡順天宮(「城內媽祖」)早了一百三十多年。雖然昔時木造老廟殼已不復見,但步入正殿主神龕前,便能察覺先民開墾「蓬山」(苑裡舊稱)的核心靈魂文物,包含全台罕見的清代三大名匾以及乾隆時期的開基石雕香爐,全都如同時空膠囊般,完好無損地保留在現代神案的細節裡。

 

本文將帶領讀者撥開現代建築的迷霧,揭開慈和宮內那些見證清代台灣歷史波瀾的珍貴古文物。

 

城外媽祖:蓬山開墾史與族群大融合的起點

 

康熙年間的蓬山第一廟

 

慈和宮的歷史,幾乎就是一部濃縮的苑裡開發史。康熙末年,福建沿海的移民開始冒險橫渡黑水溝,從房裡溪口登陸蓬山平原。為了祈求海上平安與抵禦初墾時期的瘴癘之氣,先民在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於「街仔尾」(今下路市場北側一帶)結草為廬,奉祀隨船而來的媽祖神尊。

 

這座最早的媽祖廟,是當時苑裡地區漳州人、泉州人及在地原住民(道卡斯族蓬山社)共同寄託心靈的信仰中心。

 

遷建現址與「城外」定位的由來

 

隨著移民人口激增,舊廟空間不敷使用。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地方仕紳倡議擴大遷建到現址(今中山路大廟的位置)。不幸清代中葉,台灣爆發了嚴重的「漳泉械鬥」,苑裡也捲入這場族群衝突的風暴。

 

當時,人數較多的漳州人控制了市街(苑裡街)與新遷建的慈和宮;落敗的泉州人則退守南方,築起了「房裡古城」並另建順天宮。因慈和宮位在後來修築的房裡城牆之外,且主導權握在市街漳州人手中,當地人此後便將慈和宮稱為「城外媽祖」,與城內的順天宮互別苗頭。這段族群分立的血淚,也意外促成苑裡一鎮擁有兩座媽祖大廟的少見文化景觀。

 

字裡乾坤:懸掛於正殿的清代三大名匾

 

走進慈和宮正殿,抬頭仰望神龕上方,最令文史學者讚嘆的,便是橫跨清代乾隆、嘉慶、光緒的那三面古匾。它們不僅是頂級的木雕工藝品,更是慈和宮從一個移民庄頭小廟逐步躍升為官民共仰、皇帝御賜大廟的歷史鐵證。

 

「海國標靈」(慈和宮最早的匾額)

 

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正是慈和宮從舊址遷建到現址落成的大日子。當時的蓬山平原正值開墾的黃金期,大批拓荒先民為了答謝媽祖展現神蹟(「標靈」),護佑他們在海外(「海國」)建立新家園、故而由「蓬山眾弟子」集資敬立了這面匾額。

 

這面古匾沒有官員的頭銜,卻盛滿了最真實、最純粹的常民感恩之心,是慈和宮遷建現址最古老的匾額。

 

「故曰配天」(字跡全失的嘉慶年間匾額)

 

這面匾額的上款題著「嘉慶辛酉年仲春」(1801年),下款則署名「淡防同知李明心題」。李明心是當時掌管北台灣(包含今苗栗、新竹、台北)的最高行政與軍事長官「淡水撫民同知」。相傳李明心渡海來台履新途中,在凶險黑水溝遭遇了罕見的狂風暴雨,桅斷船傾。絕望之際,他見到海面上有神燈指引,隨後風浪奇蹟似地平息。

 

李明心順利登陸上任後,得知是慈和宮媽祖顯靈救駕,便在嘉慶六年專程派人送來這面「故曰配天」匾(語出〈中庸〉,讚頌媽祖的功德與上天一樣崇高)。這面匾額的出現,顯示慈和宮不再只是地方庄頭廟,它的崇隆地位獲得了清代地方政府大員的官方認證。

 

「與天同功」(字跡也已全失的光緒年間匾額)

 

光緒九年(1884年)清法戰爭爆發,翌年七月雙方正式宣戰,戰火蔓延至台灣北部海域,全台人心惶惶。相傳當時沿海居民與守軍多次看見慈和宮媽祖顯靈、護國庇民,穩定後方軍心。台灣官員為此上奏朝廷請勳,光緒皇帝遂於同年十一月,御筆親題「與天同功」四字,頒賜給全台數座表現神異、救駕有功的大廟,慈和宮便是其中之一。

 

曾牛的歡喜心:乾隆三十六年的開基石雕香爐

 

除了前述三大名匾,在正殿中央大主爐的後方、緊貼著神龕台階處,可見到一口古石雕香爐。這座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打造的古文物並不起眼,卻堪稱是慈和宮的鎮廟之寶。

 

在重視大器、翻新的現代廟宇改造中,這口石雕香爐能被完整留下來,實屬不易。

 

雕工與形制:清代中葉的溫潤工藝

 

這口香爐是由質地堅硬的砂岩或青斗石一體雕刻而成。不同於晚清或戰後流行、充滿繁複銳利線條的青銅爐,這口石爐的線條顯得格外圓滑、內斂。爐身四周精心雕刻了生動的「四爪蟒龍紋」,展現了清代中葉對媽祖崇高神格的尊崇。經過兩百五十多年的香煙繚繞與信眾撫摸,石爐表面早已形成深邃、溫潤的黑亮光澤,散發著沉靜的歷史美感。

 

「弟子曾牛」留下的建廟鐵證

 

這口石爐最珍貴的文史價值,在於爐上清晰的陰刻落款:「弟子曾牛喜出,乾隆三十六年立」。

 

遷建前的關鍵指標

 

如前所述,慈和宮是在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才遷建到中山路現址,然而這口香爐的年份卻是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由此可見,這口香爐在「舊廟仔」時期就已雕刻完成並投入祭祀。隔年廟宇遷移時,先民特地將它一同遷到新廟,它也因而成為新舊兩廟之間的實體連結。

 

常民歷史的浮現

 

在傳統社會中,能在正殿主爐上獨自留名的人,必然是對廟宇有重大貢獻的人物。這個名字很常民化、甚至帶著點鄉土趣味的「曾牛」先生,在正史文獻中沒留下傳記,但他用「喜出」(滿懷歡喜地捐資)的心意鑄造了這尊香爐,讓自己的名字與苑裡媽祖的裊裊香火,一同跨越了兩個半世紀的歲月。

 

走進慈和宮的尋寶指南:不可忽略的隱藏古物

 

除了三大名匾與乾隆石爐,慈和宮的現代大殿裡,其實還藏著如下幾項容易被忽略的清代遺存。

 

乾隆三十八年的「苑裡蓬山慈和宮碑記」

 

這塊花崗岩大石碑目前被鑲嵌在三川殿(前殿)的左側牆壁上,碑文記載了乾隆年間遷建大廟時的捐款名單、土地範圍、與建廟緣由。這是研究苑裡早期地權與紳商結構的最權威石刻文獻。

 

正殿前方的清代老石獅

 

正殿前方的石柱旁,安置著一對身形小巧、神態討喜的開基老石獅。石材為當年唐山過海來台的船隻藉以穩固船身的「壓艙石」,其圓潤的雕刻線條截然不同於現代廟宇威猛猙獰的石獅,充滿古拙的趣味。

 

清代大型木製神案桌

 

安置在乾隆石爐前方的長型神桌係由烏木或樟木雕刻,桌腳與裙堵上刻滿了「旗、球、戟、罄(「祈求吉慶」的諧音)」、「羲之愛鵝」等傳統文人典故,其鏤空雕工極繁複,是台灣早期木雕家具的極品。

 

結語:歷史的靈魂,在於細節的傳承

 

苑裡慈和宮的故事告訴我們,評斷一座廟宇的歷史價值,絕對不能只看它「外殼的新舊」。

 

慈和宮換上了鋼筋外衣,藉以適應現代都市景觀以及容納更多香客,但它並未丟棄自己的靈魂。站在大殿中央,頭頂是不見字跡的光緒皇帝御筆匾額、同知高官的感念題匾、以及「海國標靈」的蓬山先民謝恩之匾,還有眼前曾牛弟子歡喜獻上的開基乾隆石爐。在這一刻,現代的建築界線彷彿隱去,清代的蓬山風雲再度在香煙中活靈活現。

 

慈和宮與隱身在靜謐聚落裡的順天宮,形成了完美的對比。順天宮留住了清代廟宇建築的外貌與風骨,慈和宮則鎖住了清代頂級神物與官方榮耀的靈魂。這兩座媽祖廟一城內、一城外,共同守護著苑裡兩、三百年來的起伏與平安,是台灣西部海岸線上不可多得的雙璧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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