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風散記-950-5 (1) 〉走讀大溪烏塗窟山：追溯「黑金與綠浪」交織的百年歲月

在北台灣的觀光版圖中，桃園大溪向來以華麗的巴洛克式老街、香氣四溢的豆干，以及慈湖的湖光山色聞名。然而，若我們將目光從喧囂的大溪街區移向東北方的山麓，穿過蜿蜒的山道，就會來到與新北三峽交界的永福里。它的舊名叫作「烏塗窟」——一個在台灣近代開發史上舉足輕重，卻悄然隱沒在時光中的神祕山城。

 

從清代的千甲茶園、日治時期的不夜礦城，再到如今飄香的苦茶油之鄉，「烏塗窟」歷經了三次華麗轉型，在翠綠的山林間，展演了一部由「黑金」與「綠浪」交織而成的拓墾史詩。

 

一、 烏塗窟之名：埋藏在山坳裡的「黑金」伏筆

 

在台語中，「烏塗」意指「黑土」。早期進入這片山谷拓墾的先民，發現這裡的地表常能挖出「黏黏、烏趖趖」的土壤。當時的他們只知其色，便將這片包夾在烏塗窟山與五十分山之間的狹長谷地稱為「烏塗窟」。

 

這抹黑色，其實是台灣北部沉積岩層中外露的淺層煤脈礦土。當時的先民未曾料到，這個因黑土而得名的山谷，在半個世紀後會因為地底下的真正「黑金」──煤礦，迎來驚人的繁華歲月。然而在採煤之前，烏塗窟先以另一種「綠色黑金」，在國際貿易的舞台上點燃了第一把火。

 

二、 清同治的綠浪：黃龍安與千甲茶園的傳奇

 

清同治 4 年（1865年），大稻埕的茶商寶順洋行首度將台灣烏龍茶銷往紐約，開啟了「Formosa Tea」的黃金時代。為了尋找適合種植茶樹的山坡地，泉州墾號商人黃龍安兄弟在同治 7 年（1868年）率領了數百位佃農，浩浩蕩蕩地深入烏塗窟山區。

 

黃氏兄弟在此山區大力開墾，闢建了面積超過一千甲的茶園。當時的山坡上種滿了青翠的茶樹，並設立了多座大型製茶廠。烏塗窟生產的包種茶與烏龍茶，藉由大漢溪的河運源源不絕地送往大稻埕，最後遠銷歐美。

 

為了凝聚墾民的人心並祈求開墾順利，黃龍安於同治 7 年從艋舺龍山寺分靈觀世音菩薩，在當地興建了「大溪龍山寺」。這座古廟至今仍屹立在永福里，成為那段「千甲茶園」輝煌歷史的見證。

 

然而，綠浪榮景在 1895 年戛然而止。馬關條約後日軍進台，烏塗窟的義勇軍利用龍山寺後方「分水崙」的險要地形伏擊日軍，爆發了慘烈的「分水崙戰役」。日軍隨後展開殘酷的報復性焚燒，綿延山頭的千甲茶園與製茶廠在漫天大火中付之一炬，烏塗窟的茶業就此痛心地走入歷史。

 

三、 日治至戰後的黑金：超越老街的不夜礦城

 

茶園毀了，但地底下的寶藏才正要甦醒。進入日治時期，台灣總督府大力推進現代化工業，煤礦需求孔急。人們重新想起「烏塗窟」名字的由來，轉而挖掘山中的黑色煤脈。

 

大正 7 年（1918 年），基隆顏家「台陽礦業」旗下的海山煤礦進駐烏塗窟，開啟了大規模的採礦時代，金瓜坑、阿屘坑等礦坑紛紛開鑿。為了將黑金運出山區，礦方甚至從新北三峽鋪設了運煤的台車輕便鐵軌，一路穿過五十分山系架設進礦坑口。

 

採礦帶來了巨大的財富與人口。在全盛時期，這個原本與世隔絕的山谷，聚集了超過 3000 名礦工與家眷。當時的大溪老街尚未通電，每到夜晚一片漆黑；但烏塗窟的礦區因為產業全天候運作，早已全區通電、燈火通明。 山林裡發展出自己的福利社、公共浴場、甚至還有酒家、戲台與醫療站，熱鬧程度被地方老一輩譽為「不輸給九份與金瓜石」，是名副其實的「山中不夜城」。

 

這段黑金歲月一直延續到戰後。永福里最具傳奇色彩的「正福煤礦」老礦主許阿章（1931~），其居住的紅磚三合院老宅就蓋在烏塗窟山與五十分山交界的山坳裡。最特別的是，正福煤礦的主坑口就開在住家的正旁邊，形成了「走出家門就能採礦」的奇特景象。礦工們從這個坑口，一路向下挖掘到海平面下 350 公尺的深處，不斷為台灣的經濟奇蹟輸送燃料。

 

隨著開採成本提高與石油能源的普及，民國 78 年（1989 年），正福煤礦宣告廢坑。大溪最後一盞礦燈熄滅，喧囂的機器聲戛然而止，留下滿目瘡痍的礦場廢墟與失業的礦工，烏塗窟似乎再度歸於寂靜。

 

四、 現代的綠意轉型：苦茶油飄香與百年古道

 

洗盡鉛華的烏塗窟（永福里）並未就此沒落。面對產業的轉型與生計的挑戰，居民們重新審視這片土地，利用當地日夜溫差大、山泉水質純淨的地利優勢，在昔日的茶園與礦場廢墟上，重新種下了滿山滿谷的油茶樹。

 

如今的永福里，已經成功轉型為北台灣著名的「苦茶油之鄉」。每年秋末冬初，潔白的油茶花在山谷間盛開，當地舉辦的「苦茶油文化體驗節」總能吸引無數饕客前來尋覓那口純粹的在地百分之百鮮榨苦茶油。這抹金黃色的植物油，成了烏塗窟在二十一世紀的新招牌。

 

歲月洗去了黑金的喧囂，卻洗不掉這片土地留下的拓墾刻痕。讀完百年的時空流轉，最適合山友的方式，莫過於親自用雙腳走入歷史的現場。

 

趁著這回大溪散策，我們決定走訪海拔 283 公尺的烏塗窟山，拜會那座見證無數變遷的「1089 號三等三角點」。雖然這次在小雨中行走，泥土山徑有些濕滑，褲管也被蕨類與雜草上的雨水沾濕，但隱沒在翠綠林間的烏塗窟山頂，雖無展望，卻格外幽靜。在泥土與草木的芬芳中，我們彷彿能感知到這座百年山城沉澱下來的人文底蘊。

 

步履足跡：登山實測數據與路線指南

 

為了方便千慧登山社的山友們安排行程，以下整理本次實測的各項數據：

 

步行路線：

娘子坑農路登山口（「鳶山分線 60」電桿旁） ➔ 上行緩坡 ➔ 緩下經竹園 ➔ 直上竹林山徑 ➔ 柚樹林 ➔ 雜草、蕨類路段 ➔ 烏塗窟山三角點 ➔ 原路返回登山口。

 

實測數據：

    單程距離：約 300 公尺

    垂直爬升：約 70 公尺

    往返距離：合計約 600 公尺（加入駐車處到登山口之間的往返，共約  700 公尺）。

 

路況小叮嚀：

烏塗窟山的登山路線皆為原始泥土山徑，目前路況維持得不錯，屬於可輕鬆探訪的郊山路線。唯雨天時部分雜草與蕨類路段較為濕滑，建議山友穿著防滑登山鞋並配戴綁腿，即可順利完登！

 

下一次再來大溪，想深入永福里山區。在古廟漫步、在苦茶香與廢礦坑遺跡中尋幽訪勝，送給自己一趟有溫度的文史走讀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