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楊風散記-950-5 (3)〉在月眉稻浪中,解碼李騰芳古宅的時空膠囊

大漢溪的溪水靜靜流淌,帶走了百年前「大嵙崁」帆檣林立的繁華,卻在桃園大溪的月眉平原上,留下一片被綠意環抱的歷史伏筆。穿過蜿蜒的鄉間小徑,眼前的視野陡然開闊,一座由紅磚、黑瓦與優雅雙翹燕尾構成的宏大建築赫然矗立。這是李騰芳古宅(又稱李金興古厝),一座在台灣建築史上具有指標意義的國定古蹟。

 

這座大宅不只是冷冰冰的磚石堆疊,更像是一部寫在土地上的巨幅家族史詩。從外埕廣場上象徵功名的旗桿座,到正廳內充滿文人雅致的格言壁書,乃至於廚房角落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竹編煙囪,李騰芳古宅完美地將清代台灣「由商轉儒」的階級跨越、動盪年代的防禦智慧,以及常民生活的溫柔日常,精準地定格在同治年間的時空膠囊裡。

 

一、由商轉儒的階級跨越與「明經進士」的文字遊戲

 

要讀懂這座古宅,必須先理解它背後的家族靈魂——大溪「李金興商號」。清代中葉,李氏先祖自福建詔安渡海來台,落腳於大嵙崁(今大溪)月眉一帶。他們因應大漢溪水運之便,經營米穀買賣與土地拓墾,迅速累積財富,成為地方上富甲一方的巨賈。

 

然而,在當時傳統「士農工商」的階級社會中,擁有財富並不等同於擁有相應的社會地位。為了完成家族階級的真正跨越,李家將希望寄託在求取功名上。李家第三子李騰芳,便承載了整個家族「由商轉儒」的歷史使命。

 

走進古宅外埕,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對前後錯落的旗桿座。這兩對旗桿座的材質截然不同,一對是古拙的木造,另一對則是雕工華麗的石造,這正是李家功名路上的一步步腳印。

 

咸豐九年(1859 年),李騰芳透過捐納獲得了「貢生」功名。貢生在清代官制文書中被雅稱為「明經」或「歲進士」。李家在籌建大宅之初,便依此身分在正廳前陳設了「明經進士」的執事牌,並在外埕立起了相對樸素的木造旗桿座。這塊執事牌藏著古人「撐場面」的巧妙心思——「明經」二字刻得極小,下方的「進士」卻刻得巨大無比。當家丁高舉此牌在街上開路時,遠方的路人一眼瞧見巨大的「進士」,瞬間拉滿了家族的威風。

 

然而,這份巧妙的文字模糊並未持續太久。同治四年(1865 年),李騰芳赴福建參加鄉試,一舉高中第 21 名舉人,這在當時的台灣地方社會是天大的喜事。舉人是正途功名,依照清代禮制「舉人得立石楣」,李家隨即在原本的木造旗桿正前方,加碼增建了刻有中舉年份與名次的石造旗桿座。

 

隨著李騰芳高中舉人,這座興建中的家族宅邸的規格全面升級,最終於同治五年(1866 年)正式落成。走進門廳,大門口高掛著黑色底漆、紅金點綴的「大夫第」匾額。原來,中舉後的李騰芳因其社會地位與地方貢獻,後來更被誥封為「奉直大夫」(清代從五品文官)。清代五品官宅的底漆依法必須使用沉穩的黑色,這面匾額高調而合法地向世人宣告:李金興家族已正式脫離平民商賈身分,晉升為尊貴的官宦門第。

 

二、燕尾脊下的文字密碼與文人美術館

 

穿過前庭,步入中庭廣場,這裡是欣賞古宅建築美學與禮制符號的最佳視角。抬頭望去,古宅的屋頂呈現出多層次且流暢的起翹弧度。全宅總共擁有多達六對雙翹燕尾脊,在藍天白雲下如燕子展翅般優雅昂揚。在清代,燕尾脊是舉人、進士以上功名或官祀廟宇才允許使用的最高規格,一般的平民居所只能使用圓弧狀的馬背。這六對燕尾,就是李騰芳高中舉人後,實體化在天際線上的最高榮譽勳章。

 

步入古宅後落正廳的「肇慶堂」門口,那股由歷史沉澱下來的莊嚴與書香氣息撲面而來。門口正上方高掛著由福建巡撫頒賜的「文魁」匾額。這面匾額隱藏著一個在台灣文史界極其著名的造字密碼:匾額上「魁」字的左上角部分刻意少了一撇(魁不封頂)。

 

這個看似筆誤的細節,實則融合了儒家的處世智慧與風水期許。首先,李家雖高中舉人,本質仍是經商致富的家族,李騰芳也未真正出仕做大官,少一撇含有「莫強出頭」、凡事持盈保泰的內斂之意。其次,舉人之上還有進士、狀元,魁字「不封頂」,寓意著「學問與成就永不設限」,藉此激勵後代子孫繼續精進,突破舉人的成就。

 

更令人讚嘆的是,正廳左右兩側牆面上,保留了台灣傳統古宅罕見的大規模格言壁書與水墨書畫。右側牆面以蒼勁的行草寫著「世事讓三分天寬地闊,先世傳家惟忠惟孝」;左側牆面則與之對仗,寫著「後人纘緒宜儉宜勤,心田存一點子種孫耕」,中央並配以水墨松鶴與四君子圖。

 

這些墨寶多出自李騰芳本人(字號「香閣」、「蘭亭」)或當時大溪名士的手筆。李騰芳在同治七年的進士會試中不幸落榜,但他並未頹喪,而是將一生的儒家苦讀、清高風骨與治家理念,直接「寫」進家宅之中。走進正廳裡遇見的不是暴發戶的貼金戴銀,而是宛如一座充滿文人溫度的個人書法美術館。

 

三、深宅大院的空間辯證──剛性防禦與柔性日常

 

李騰芳古宅的魅力,並非僅停留在文人的浪漫與風骨中。如果將視角切換到當時台灣社會的動盪背景,會發現這座古宅隱藏著極強的防衛性格。清代中晚期的台灣,地方上充斥著漳泉械鬥、漢番衝突以及盜匪侵擾,富甲一方的李家自然是土匪覬覦的對象。

 

因此,在建築結構上,古宅展現了驚人的「剛性防禦」。穿過門廳往內走,會經過一條幽深的「過水廊」通道(俗稱子孫巷)。從透視的角度看過去,呈現出「門中有門」的層次美感;但在戰時,這條長廊是一條由厚重木門板與門栓組成的立體防禦陣線。一旦第一進被攻破,家丁可立刻依序將這些過水廊的木門全部上栓,長廊瞬間化為層層阻絕敵人的關卡。

 

仔細端詳走廊上面向外側的厚實紅磚牆,可發現一些毫不起眼的小孔洞,這就是防禦用的「銃孔」(槍孔)。這些槍孔呈現「內大外小」的漏斗狀——從內側看空間大,方便家丁探頭、移動槍管以調整射擊角度;從外側看孔洞極小,土匪從外面極難射中內部的防守者。配合古宅西北角至今保存完好的防衛碉堡「銃櫃」,以及當年宅邸外圍種植的三層刺竹林,整座古宅在平時是知書達禮的書香世家,在戰時則是固若金湯的軍事堡壘。

 

然而,在這座城堡肅殺的角落裡,卻又矛盾而溫柔地包容了生活的「柔性日常」。在長廊底部靠近廂房的牆腳或木門板下方,細心的遊客可發現直徑十餘公分的小半圓形孔洞,這是專為家貓留出的「貓洞」。

 

李家以米穀貿易發跡,大宅內囤積了大量的稻米與糧食,最怕鼠患。為了讓家裡的貓咪能在深夜自由穿梭於各個封閉的房間與米倉抓老鼠,古人特別在牆腳留了這樣的專屬通道。一個在牆上開槍孔抗擊盜匪的大家族,卻在牆腳為家貓留下一道門,這種剛性防禦與溫柔日常的空間辯證,展現了古人的生活智慧。

 

四、人間煙火──「灶跤」的竹編煙囪與節慶米食

 

走進古宅的深處,來到整座大宅最具有人間煙火氣的地方——「灶跤」(傳統廚房)。這裡,是維繫整個大家族每日飲食的生命線。灶跤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紅磚雙孔大灶。小灶孔上模擬擺放傳統的竹編蒸籠,大灶孔上則是一口碩大的鐵鍋。

 

這座大灶最教人注目的,是從灶台直通屋頂的兩根巨大管線——竹編排煙管。看似極易燃的竹編煙囪,是大溪在地匠師的絕妙工藝。這兩根煙囪的內部,其實是用紅磚材質的「筒瓦」層層堆疊而成的防火內膽,外層再利用竹篾編織包裹束緊。因為熱的煙囪吸收雨水或水氣時容易乾裂,外層用竹編與鐵絲綁緊,能帶來穩固、防止磚瓦龜裂坍塌的作用。這種「紅磚筒瓦內核 + 竹編外層加固」的設計,既解決了防火問題,又兼具輕巧與在地取材的環保智慧。

 

廚房角落裡,擺放著一對用粗實竹篾編織而成的「挑擔米籮」,中間架著厚實的扁擔。牆角貼著紅色「春」字的大米甕、方形木桌上仿真擺置的紅龜粿、草仔粿、壽桃與發糕,無一不在訴說著這個大戶人家對於「年年有餘、發財高升」的美好期許。牆上內凹式的壁櫥(置物龕)與掛著的竹編「𥴊模」(𥴊) 、「箸籠」,將百多年前大戶人家的烹飪與飲食日常,活生生地呈現在今人的眼前。

 

結語

 

結束了一整圈的深度探尋,走出古厝大門,在外埕廣場右前方那口平靜的半月池是李騰芳古宅建築詩學的最後一道韻腳。在風水上,它以「腰帶水」的環抱弧度,為李家聚氣聚財;在科學上,它是整座木造大宅的「天然消防栓」,並且在炎炎夏日裡,透過水氣對流為整座大院調節溫度。

 

李騰芳古宅不只是厚重的國定古蹟。它是一封寫給時間的情書,記錄了一個台灣在地大家族「由商轉儒」的輝輝與收斂、生存的警覺、以及生活的溫情。

 

山友們下回來到大溪健行過周邊步道,品嚐完熱騰騰的現滷豆干後,不妨多留一、兩個小時到月眉,走一趟李騰芳百年古厝。在墨香、大灶與槍孔之間,聽聽老祖宗留在磚瓦與光影裡的智慧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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