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日本四國登山旅遊系列之楊風散記一〉秋雨象頭山:金刀比羅宮的石階與江戶鄉愁

前言:一生一度的古老期盼

 

「一生に一度はこんぴら参り」(一生至少要到金毘羅參拜一次),這句在現代日本旅遊雜誌與社群媒體上炙手可熱的標語,深埋著三百多年來庶民百姓的集體鄉愁。

 

在實施嚴格人口管制的江戶時代(1603~1867年),德川幕府嚴禁平民私自跨越藩界旅行,唯獨宗教朝聖是極少數可獲寬允的例外。因此,金刀比羅宮(ことひらぐう)這座坐落在四國深山、路途遙遠且考驗財力體力的聖地,便與三重縣的伊勢神宮並列,成為江戶人畢生夢想的彼方。那是一場賭命的遠行,更是一次洗滌心靈的度假。

 

時至今日,縱使瀨戶大橋長驅直入、電車便捷,金刀比羅宮作為四國最強能量景點的魅力未曾削減,每年依舊吸引多達四百萬人次的香客與旅人前來。人們或為祈求金運與良緣,或為證明一場「趁著腳力還行,一生必來朝拜一次」的自我儀式。因緣和合,我與小兒小倆口的這趟旅程,便於一場秋日的煙雨裡緩緩拉開序幕。

 

初逢:參道上的琉璃與碎石

 

四國的秋日,常在不經意間被一場微雨打濕。9/29 (週二)早上,我們租車自駕,由前一晚住宿的香川縣高松市高松駅附近出發,開抵金刀比羅宮參道入口旁的商家附設停車場。下車起步,順著向山延伸的參道走去,兩旁的商家建築櫛比鱗次。

 

在錯落的店鋪間,一塊「凸凹堂」的招牌吸引了我的目光,這三個字代表著高低不平的趣味。店內琳瑯滿目的天然石與手工玻璃製品,在溫黃的燈光下閃爍。在即將面對漫長石階的起點,這家充滿手作溫度的藝品店,給予旅人溫柔的前奏。

 

啟程:百段的進度條與一之坂的界線

 

經過凸凹堂前後一段平坦商店街,繼續往前,石階的坡度開始變陡。當走到「松浦百段堂」的白色招牌前,腳步不由得佇足,因為招牌上那行黑字「この石段上がって丁度『百段目』」格外風趣──爬上這一石階,剛好就是第100階。朝聖路上這個直白的標示,給了旅人一種微小而踏實的寬慰。

 

再往上走到第113階,迎接我們的是「一之坂鳥居」(いちのさかとりい)。這座鳥居在神道教中是一道無形的結界,穿過它便意味正式步入神明的領域。鳥居上方懸掛著金色匾額,上書「金刀比羅宮」。在明治維新「神佛分離」的歷史洪流前,這裡曾被稱為「金毘羅大權現」,那是神道教海神與佛教護法神交融的歲月。「金刀比羅」四個漢字,則是那段神佛習合歷史被強制劃下休止符後,為了保留古老讀音「こんぴら」(金毘羅)而留下的文字痕跡。

 

鳥居兩側的一對狛犬在雨中默默佇立,粗獷的陶土肌理覆著薄薄的青苔,守護著由此開始變得陡峭的「一之坂」。兩旁店家一直延伸到第365階的「大門」。通過大門之後,才算正式進入神社的「神職神域」範圍,裡面不再有一般的商業設攤,只有「五人百姓」是合法的例外。

 

門扉:三百六十五階的白傘與青銅大燈籠

 

當腳步踏上第365階,氣勢雄偉的「大門」在雨霧中展現姿態。這座由高松藩主松平賴常於延寶八年(1680年)捐建的樓門,是進入宮內核心神域的起點。

 

大門右側巍然聳立著一尊巨大的青銅大燈籠,這座建於江戶末期萬延元年(1860年)的燈籠,上面雕刻的龍紋與獸面在青綠色銅鏽中依然栩栩如生。作為守護航海安全的「金毘羅信仰」象徵,這盞燈籠曾見證了無數船主與富商在黑夜中祈求風平浪靜的虔誠。

 

穿過大門,視線豁然開朗。在空曠的石板路旁,幾把巨大的白傘在雨中撐開,傘下坐著幾位身著傳統服飾的女性。她們是全日本唯一獲准在神社境內擺攤的「五人百姓」(ごにんひゃくしょう)。這項代代相傳的特權,是神社為了感念其先祖對祭祀與建廟的重大貢獻而授予的御賜。她們販售著一種名為「加美代飴」的琥珀色鼈甲糖。

 

漫步:櫻馬場與銅鳥居的綠意

 

穿過大門後的路段變得平緩,這段長約150公尺的石板大道被稱為「櫻馬場」。古時曾是奉納賽馬的這個場所,如今兩旁種滿了吉野櫻。此刻並非春暖花開季節,高大樹木的繁茂枝葉交錯成一片遮蔽天空的綠色隧道。

 

櫻馬場的盡頭是第431階,前方遠處隱約出現了另一座石造質感的鳥居──櫻馬場西詰銅鳥居。這座呈現古樸灰色的「三之鳥居」,實際上是一座青銅鳥居,歲月的氧化為它披上一層沉靜的外衣。穿過這座鳥居,平緩的散步時間結束,山路再度向上攀升。在銅鳥居旁的廣場上,奉納著由「今治造船」等巨頭捐贈的真實巨大金色船隻螺旋槳,在綠林間閃耀著工業的微光,默默昭示著此宮作為全日本「海上交通守護神」總本宮的無上崇高地位。

 

墨香:表書院的遊虎與奧書院的隔絕

 

來到第477階,眼前單層「入母屋造」(いりもやづくり)的木造住宅建築,是建於1659年的表書院。這裡藏著江戶時代天才畫家圓山應舉的障壁畫真跡。因為內部無法拍照,神社特地在主參道旁圍牆上,設立了等比例放大的複製品看板。看板上那隻在水邊歇息的老虎,身形隱約帶著貓咪的柔軟。

 

日本並無野生老虎,圓山應舉僅憑進口的虎皮、虎骨,一邊觀察家貓的姿態、一邊想像創作,竟然成就了日本寫實畫派的奇蹟。在木造建築中繪製「水邊的遊虎」,除了藝術價值,更隱含著以水鎮火、祈求免受火災侵害的風水隱喻。

 

沿著表書院的「御殿塀」(ごてんべい,黃色土牆)往前走,來到一處黑色木柵欄。將手與相機鏡頭伸進柵欄上方,拍下一幅毫無遮擋的幽靜畫面:遠處林蔭深處,靜靜佇立著不對外公開的奧書院,那裡藏有伊藤若冲晚年的巔峰之作〈花丸圖〉。

 

遇見:神馬光驥號與忠誠代參犬

 

繼續向上,在第502階的「御廄」(おうまや)前,我們遇見了神馬光驥號(こうきごう)。牠是一匹生於北海道的純種賽馬,毛色為特別的「蘆毛」(あしげ)。這種馬出生時的皮毛為黑灰色,隨年齡增長會褪為純白。現年17歲的光驥號,年歲相當於人類的68歲。牠靜靜地站在木馬廄裡,皮毛在陰雨天裡泛著溫潤的光澤,眼神清澈而深邃,彷彿能看透旅人的心思。另一匹深受愛戴的奶油色神馬「月琴號」(げっきんごう),已於去年元旦以19歲高齡「歸幽」(過世)前往神明的世界,而繼任的新夥伴「白平號」(しろひらごう)當天並未值班。

 

在馬廄前與光驥號的短暫對視,成了漫步雨中療癒的停頓。這份「神馬」帶來的療癒,是金刀比羅宮綿延數百年的傳統。在交通不便的江戶時代,身體衰老或無暇前來的信徒,會將寫有名字的木札、香油錢與狗食費放入厚布袋,繫在狗狗脖子上,由往來四國的旅人一站站溫情接力指路,代為登頂參拜,這便是由「金毘羅犬」(こんぴらいぬ)代參的犬文化。在神馬廄不遠處的第500階,隱身著一棟由日本美妝與餐飲巨頭資生堂跨界營運的「神椿」,是一家融合了現代精緻餐飲與傳統神社氛圍的景觀咖啡廳與西餐廳。

 

淨化:末社真須賀與祓戶社的鐘聲

 

隨著石階突破五百階,在第595階有一座攔住去路的古樸小社殿,是合祀「祓戶社」與「火雷社」的木造建物。在神道教中,這裡是一處極重要的「無形洗腳水」。上殿參拜主神前,香客需在此停下,由祓戶四神將信眾從俗世帶來的煩憂、邪念與精神不潔徹底「祓除」。一旁的火雷社,則主司鎮火防災與抵禦疫病。這座社殿的屋簷如流水般向前延伸,銅板葺屋頂在雨中泛著沉穩的深色。

 

再往上走,路旁高聳石垣之上,是級別更高的攝社真須賀神社。在神道教體制中,「攝社」是與本宮主神具備極深血緣或歷史淵源的高級別分社。這裡供奉著神話中的英雄建速須佐之男命與妻子奇稻田姬神,主司消災解厄與夫婦圓滿。高聳的階梯與專屬的青銅狛犬,讓這座神社在參天古木的環抱下,散發出一種強烈的神祕能量感。在不遠處的角落裡,還隱藏著精巧的末社「御年神社(みとしじんじゃ)」,三位新穀與歲神合祀於此,靜靜護佑著世間的五穀豐登與商業繁盛。

 

登頂:三穗津姬社與功德碑的留影

 

當腳步跨越了傳說中耗時40年建造、常被誤認為正殿的「旭社」,並穿過帶有倒栽蔥木柱傳說的「賢木門」後,最後又連登一百多階,踏上第785階的平台時,雨勢似乎小了一些。

 

在最高信仰核心正殿(本宮)側旁的三穗津姬社(御別宮),是氣勢宏偉的國家重要文化財。這座全純木造、覆蓋著檜皮葺屋頂的殿宇,供奉的是主神大物主神的夫人。它不僅建材規格與正殿平起平坐,更肩負著每33年正殿大修時、作為神明臨時行宮的「假殿」職責。從這裡向左延伸出全長42公尺的木造走廊「南渡殿」,如同一道飛虹,將兩座宏偉的社殿緊緊相連。在社務所前方寬廣的砂石廣場上,一棵被尊為御神木的「大楠(おおくす)」巍然矗立。這棵高聳粗壯樟樹的幹圍約4.7公尺,在宗教崇敬上被賦予了「千年」的祈願,實際上正值三百至五百歲的蓬勃歲月,在雨水中愈發顯現出其生命力的蒼翠。

 

在廣場的一側,無數塊巨大的石碑林立,上頭刻著「金壹封」(きんいっぷう)與捐贈企業的名字。這種將具體金額隱藏在信封之中的日文傳統表達,充滿了含蓄與謙遜之美。

 

秋雨連綿,加之時間受限,我們並未繼續前往位於1368階的「奧社」(嚴魂神社),而是由785階的本宮平台折返。

 

山腳:公會堂與金丸座的落幕

 

順著石階緩步下山,心靈有如滌洗過般地沉靜。回程中步入右岔斜坡道路,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琴平町公會堂」。這棟建於昭和九年(1934年)的建築,擁有巨大的雙層「入母屋造」屋頂與精緻玄關。這座「登錄有形文化財」在庭園松柏的襯託下,流露出昭和時代的優雅與端莊。

 

沿著這條道路再往前走一小段,便是全日本現存最古老的歌舞伎劇場──「舊金毘羅大芝居」(金丸座)。這座建於1835年的江戶時代娛樂中心,正面屋頂上方高高聳立著方形的木製「櫓(やぐら)」,下方則插滿五彩繽紛的幟旗。這座全木造劇場的內部,依然保留著昔時純人力推動的旋轉舞台與被稱為「奈落」的地下升降機關。

 

在微雨的秋日裡,後方雲霧繚繞的象頭山彷彿成了這座古老劇場的天然背景。那些在風中微微飄動的彩旗,將兩百年前江戶庶民的喧囂與熱鬧,無聲地延續到今日。

 

結語:歸途中的歷史餘溫

 

這趟金刀比羅宮的雨中行,隨著我們回到駐車處而落幕。此宮始於飛鳥時代(592~710年)純粹的神道教「琴平神社」,中世紀轉為由佛教「松尾寺」管理的「金毘羅大權現」,在漫長時光中神佛交融、和諧共生。直到明治維新的神佛分離令下,才強行剝離佛像,復歸為今日的「金刀比羅宮」。這歷史的巨輪在山頂的旭社木雕、表書院的墨跡裡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年輪。

 

從凸凹堂的琉璃、一之坂的鳥居、神馬光驥號的眼神,到最終金丸座的古樸身影;琴平的雨,洗淨了石階,也將神話與匠心交織的四國歷史,刻入旅人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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