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27日 星期四

蘋果日報論壇文章分享 (詹偉雄專欄:殞落2018)


詹偉雄/文化評論者


年歲漸長,面對親人友朋的逝世,比較能接納,這不是說腦袋裡多了些智慧,而是在心態與情感上覺得自己也已置身於亡者的這一邊,他或她雖已離去,但僅咫尺之遙,再次見面,也許不用等上許久。

然而,面對死亡,我原本有兩種震驚,它們都源出於時間,都曾至痛不渝。

一種是肉身撞上「永恆」的劇痛。日常生活中,太陽星星月亮、山岳大海雲朵雖都是永恆,它們的存在都超越吾輩生命,但唯有熟識者的死亡,你才驚覺這個負向的永恆,威力有多巨大——人們離去,再也回不來,我們與他或她的關係或情感,被扔下一列疾馳的火車,我們立於最後一節車廂的通道口,看著曾有的光華逐漸隱沒,被黑洞永遠吞噬,巨大的傷感充滿胸臆,這是「無時間者」留給「有時間者」的告別禮物,我們往往在這樣的遭遇裡,初識到「終止」的殘酷。

大學時賃居於烏來附近的花園新城,山上文人薈萃,某日,被一位長輩召喚去幫鄰居唐文標搬家,唐先生是前幾年鄉土文學論戰的點火者,除了寫批評,還是位詩人與數學家,我們抱著景仰之情前往,沒想到過程中卻被這位大老罵來罵去,從不俐落的手腳批評到腦袋裡不到位的思想,他是廣東人,那些字詞有了這樣的腔調,也就更讓人記憶鮮明了。長輩事後提點我們:唐老大病了,三兩罵語就讓它如風去吧,沒多久,唐先生鼻咽癌病逝於台中的消息傳來,那是我年少時的第一個震驚。

另一種震驚,是需要一點年歲,或可稱之為「時光的啃囓」。絕大多數人都不可能孤零零地長大,生命歷程裡有親暱過的遠房親戚、有童年友伴、有成長心靈導師(mentor),也有一些曾帶來焦慮、讓你或恨或怨的人,然後在生命的某一天,他們溘然而逝。當你知道消息,不免沉入遙遠的回憶,再次咀嚼當年與逝者共度的青春歲月,那種興奮、啟蒙、甜美、咬牙切齒、思慕和崇敬、搏鬥與睥睨……,夥同著某個下午的傾斜陽光、某個夜裡咬著棉被哭泣的棉絮味,或著講著電話筒一耳聽著話音卻全身都聽見怦然心跳聲的奇異moment,都在身體的各個細胞裡復甦起來,然後你就感知到時間——當斯人揮手他去,而我們也在這個時間長度中深深地折損了,不僅身體變得遲緩、熱情變成世故,心智不再渴望海洋且往往孤坐一隅,無力地沉沉睡去。

2年多前,才參加過國中畢業40周年的同學會,許多當年熟識且玩在一起的名字,你仍只記得他少年飛揚跋扈的樣子,如今卻是彬彬有禮的老翁,大家話家常,才知道有4個同學因各種原因逝世了,而女生班一位被視為校花、翩婷又聰慧的女孩,在21世紀不敵癌細胞的進襲也辭世了,但她也是一位祖母的身分,也許更驚駭了我。

今年辭世的遠方友人中,許多1990年代初期結識的,感念尤深:其一是嚴凱泰,我在《天下》雜誌的1991年裕隆廣告專輯中,採訪了這位少主,年紀比我還小的他說他在全公司都遭遇到敵意,每天都要喝烈酒才能入眠;他也舉起手背給我看他烙印著傷痕的指節,因為一有美國小孩罵他「小黃鬼」時,他二話不說就一拳揮去,後來,又陸續採訪過他兩次,認識他更多:他做事在乎自己感受,不太搭理外界評價,年輕員工喜歡他,裕隆也完成了非常困難的企業轉型。

那篇10頁的報導式廣告後來得到時報廣告金像獎,而當年合作的藝術指導、開朗且樂觀地拼貼起一張張復古視覺印記的王丁香,也在今年初突然地離世;然後是那個時空中鋪天蓋地奇異聲音的擁有者——樂團「小紅莓」主唱Dolores O'Riordan的死訊,那首《Dreams》(王菲翻唱為《追夢人》,出現在王家衛電影《重慶森林》之中)我一聽再聽,因為那些年我30出頭,覺得世界因我而來,就像這歌裡新鮮自信的前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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